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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故事,瞬間停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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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婚誌喜

幾年前發現今年除夕將是爸媽結婚五十週年,當下很興奮地向媽媽建議我們小孩請客,邀請所有的親戚,好好幫他們慶祝慶祝。
 
她聽了馬上揮一揮手,很不以為然的說:「你別再鬧了,我才不要請客。」
 
她用「再」是有原因的,爸爸七十歲生日時,我也是提議要請客,行事低調的她,跟爸爸說請那麼多人鬧一個晚上有什麼意思,還不如一家人出去旅行玩玩比較好。她這樣提議,爸爸也不好說其實他比較喜歡請客,最後還是我請媽媽讓爸爸自己作決定,最後才定案,所有的子女孫女全部回台(我們還因此趕上了九二一大地震),請了十幾桌熱熱鬧鬧地讓爸爸風光了一個晚上。等到媽媽的七十歲生日,我們就照她的心意,沒有大肆宣揚,我也只是照慣例送一張卡片了事,甚至沒回台。
 
這次金婚,因為是兩個人共同的事,取得共識稍微困難,爸爸覺得請客才有紀念性,媽媽卻認為結婚紀念日具有非常私人的意義,為何要勞師動眾。爲了慶祝的方法,兩人又有一番爭執,我看在眼裡感覺好玩極了,個性如此不同的人,居然攜手走了這麼長的時光。
 
爸媽一直是公認的最佳伴侶。爸爸挺拔瀟灑,做事認真,多年的耕耘成為淡江的大家長;媽媽文靜秀氣,勤儉持家,是爸爸最稱職的賢內助。然而他們實在是非常不同的兩人:南部大家庭出身的爸爸重禮數,北部小家庭的媽媽則一切從簡;人際交往上,爸爸喜好熱鬧,在眾多的人群裏總能聽到他大聲招呼客人的聲音;媽媽結交的朋友不像爸爸那樣多,然而她對每人真心相待,朋友總能持久相交。
 
剛直、要求嚴格、而且嗓門大的爸爸,總讓學生或下屬畏懼三分;氣質絕佳的媽媽,以及永保青春的輕柔聲音,讓人以為是柔情似水的女性。我們家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的結構,加上爸媽的外觀,常會讓人以為我們家是父嚴母慈,其實恰恰相反。有一次我和鄰居小朋友放學,回家路上一個淡江的大學生逗我們,我的朋友當場嚇唬那個學生:「我回去跟我爸爸說,他是全淡江最兇的老師。」沒錯,鄰居的父親對孩子非常嚴厲,也難怪她會覺得父親是全校最兇的老師。沒想到那個男生一聽就驚訝的說出爸爸的名字。還記得當時我很大聲的抗議:「他是我爸爸啦。可是他一點也不兇。」那一個男生難以認同的狐疑表情,至今仍清晰的印在腦海裏。
 
沒錯,這個公認的嚴厲老師,在家卻扮演聖誕老公公的角色,從來不罵孩子,而且有求必應。爸爸的心柔軟無比,感情豐富也脆弱,家人永遠佔據他心中最柔軟的角落。媽媽則是理智遠勝感情,她骨底的堅強,在多年前的那場颱風中表現無遺。當爸爸被吹破的玻璃門割破動脈,流血不停,暴風雨無情地灌入玻璃全破的家中,媽媽不顧地上灑滿的玻璃碎片,冒險爬到樓上用唯一能用的電話向鄰居求救,然後在鄰居的協助下,將受傷的爸爸及三個年幼的孩子,一一送到安全的地方,能如此鎮定地處理危機,都仰賴當初媽媽冷靜理智的判斷。
 
這樣不同背景,不同個性的人,結婚組織家庭,不僅相安無事,而且歷久彌新,愈久愈濃郁。
 
結婚後幾年,爸爸將女兒及妻子暫時留在台灣,隻身赴美留學,那段孤獨的日子,經濟拮据無法與妻女通話,他一日寫一封信給妻子,數年不間斷,一直到媽媽帶姊姊赴美團圓才結束。常想到爸爸天天在燈下給媽媽寫信的情景,在無法互通聲息的時代,什麼樣的想望,促使他這樣不間斷的寫信?
 
這一疊厚厚的信,有一次被我找出來,每一封都是厚厚的好幾張信紙,可惜是日文寫作,無法看懂,然而從爸爸瀟灑的筆跡中時而出現的漢字,能在字裏行間看出信中的深情。好幾次央求他們翻譯來聽聽,都沒能成功。許多年前媽媽整理書房,居然把那些信都燒了。我當時很不能理解,那麼重要的生命中的信物,怎麼就這樣燒掉了?媽媽淡淡的說,都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也沒時間重看,燒了也好。
 
現在想起這段往事,好像有點了解媽媽的心情。被時光追趕著的她,是不是覺得過當下的日子比緬懷舊日情懷重要呢?
 
記得有一次媽媽煮了一道非常好吃的菜,我吃得讚不絕口,然而爸爸只是照例扒完飯就出餐廳去了。我很不平的跟媽媽說:「你做那麼好吃的菜,爸爸連一句誇獎的話都不說,你怎麼不在意?」媽媽瞥了我一眼,說:「你沒看他吃那麼多那麼快,就表示好吃,說那麼多幹嘛?」原來他們是如此心照不宣,倒是我多事了。其實他們老年後的互動,就是如此雲淡風輕,然而又清新可喜。媽媽畫畫,唱歌,寫毛筆字樣樣來,當書法的進階通知來了,爸爸馬上拿放大鏡熱心地找媽媽的名子,看她晉級了沒有;每次媽媽帶她的畫作回來,爸爸就說可以去參加畫展了,他對妻子的驕傲,盡在不言中;媽媽會參加卡拉OK的班,也是經他慫恿去的,晚上不放心媽媽自己走夜路,就親自接送。老夫老妻細水長流的感情,才真正能經得起時光的考驗吧?
 
今年初六開的金婚宴,我這個「始作俑者」終究沒趕上。幸好一位體貼的堂弟,當晚馬上把爸媽切蛋糕的一幕放到youtube上讓我看。吹完蠟燭後眾人起鬨,要他們親五十秒。爸爸非常大方的往媽媽的臉頰上啄,媽媽則靦腆地一邊笑一邊說好了好了。後來爸爸又攬著媽媽的肩膀,說現在總可以切蛋糕了吧?看著他們少有的肢體接觸,以及快樂的笑容,電腦前的我不禁笑出聲來,可是不知為何,笑的同時眼眶也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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