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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故事,瞬間停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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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板的老年(兼寫Nebraska這部電影)

今年過年,發現公公的步伐明顯的緩慢很多。他以前慢歸慢,可是走路不假他人。但是今年他會要求我走在他前方,他將左手搭在我的肩膀,另一手拄著拐杖,小心翼翼的慢慢走。
有一天,V在餐廳門口的人行道讓我們先下車,他再去停車。從人行道進到餐廳,不過幾步之遙,但是公公扶著我的肩膀緩緩走著,那個大門感覺好遠。這時有一對客人也要進去,我揮手叫他們先走,他們卻耐心的跟在我們後面。好不容易走到門口,以柔幫我們開門,我先進去,扶著我肩膀的公公半個身軀還沒通過,卻忽然間站定不動,指著他的耳朵跟我說:「我今天沒有忘記戴助聽器。」
 
前兩天我們出去吃飯,他忘了戴助聽器,因此在餐廳吃飯都得扯著嗓子大聲跟他說話,他還得側著身子傾聽,很不方便。這天出門前他特別記得戴助聽器,可能猛然想起,趕快得意的跟我報告。
 
可是他猛然在門口停步擋路,而我心心念念的都是停在後面等我通過大門的客人,因此臉漲的紅紅的小聲跟公公說:「爸,我們趕快走,後面人家在等。」
 
提醒他以後,我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急促,當下有些過意不去。還好公公似乎並沒有感到語氣的突兀,又慢慢往前挪步。
 
第二天我跟V去買菜,講起這件事。V說他觀察到,老年人無法一心二用,因此不能一邊走路一邊講話,若是要講話,就得停下腳步說,偏偏停下來的時候常常都是在交通最頻繁的時候。說著說著,一位走在我們前方的老人家剛好硬生生的停下來,原來他得摘太陽眼鏡,如V說的,他停步的地方正好在大門口,我們只好等他把太陽眼鏡摘下才能繼續走。V在我耳邊說:「如果有天我變這樣,把我拖出去一槍斃了。」
 
他看到老人家的一些舉動,無法忍受有朝一日自己也會如此,因此會有此一說。我拍拍他的肩膀說:「問題是,我們遲早都會變成這樣,只是時間的問題。不要發誓說我們不會變如此,拖出去斃了更不是解決的方法。現在未雨綢繆的方法就是要訓練自己比較有用的方法,例如走路的時候不要做別的事,坐著的時候再說話,這樣也許以後我們可以少擋點人家的路。」
 
過幾天我跟V的大妹出去散步,也說起這件事,兩人有些感嘆。後來我們決定走跟以往不同的路徑,我忽然想要記錄里程,因此把手機拿出來。偏偏我的app的原來設定是騎腳踏車,一時看不出怎麼換成步行,只好停下腳步專心弄手機。我一停步,大妹和我不約而同的想起適才的交談,意識到我也在做老年人的動作,兩人當場哈哈大笑。哎,結果我還真的結結實實杵在那裡好幾分鐘,將手機弄好,我們才繼續上路。這表示我們也有同樣的舉動,不只是老人家的專利啊。
 
聖誕節前夕那天,公公忽然打電話去醫院,原來他這幾天有頻尿的問題,醫生一聽,叫他馬上來醫院檢查。這幾年來,他開車我們都不是很放心,一聽他要出門,馬上就說我們可以開車載他去,只是他完全不接受建議,就自己出門了。我想這些平常都是他自己在做,動作慢歸慢,但是總能達成目標。他不願意因為兒女放假在家,就改變平常的作風。果然診斷出來是尿道發炎,拿抗生素回來吃就沒事了。他總是這樣,如果能自己做的事,絕對不假手他人。
 
去年的聖誕節,V跟我去看了Nebraska這部電影,非常喜歡,因為觸動一些心事,想讓以柔也看,因此今年聖誕節後,我們租了DVD回來全家一起看。以柔一聽說是黑白電影,全然的不想看。V勸她的藉口是:「你看了就會發現裡面的主角很像你認識的一個人,再過十年,又有另一個人會步入同樣的情景。」我插嘴說:「二十年啦,拜託。」果然,以柔看了不到十分鐘,就大嚷:「天啊,好像!」她一下就看出電影裡的頑固又我行我素的老人跟她的爺爺很像。
 
Nebraska敘述住在Montana的一個老人Woody Grant收到一封“你得到一百萬元”的信,堅持要去Lincoln Nebraska領錢。所有的家人都知道這是騙人的,自然不讓他去,因為他的駕駛執照已經被吊銷,不能自己開車去,就倔強的決定走路去,卻三番兩次被警察發現送回家。後來老二David覺得若是不讓爸爸親自接受真相,他絕不會死心,因此決定開車送爸爸去 Nebraska,後來陰錯陽差,途中也載父親回到他生長的故鄉,也多認識了爸爸的過去。
 
Woody的行走是外八字形,一跛一跛的,非常吃力;因為中聽,別人跟他說話都要多說一遍;他的話也不多,因此父子旅行的路上很難多談。偏偏他的妻子非常強勢,常常幫他做決定,也常當面斥責他,而他只當耳邊風。
 
有一段是David和父母一同去餐廳吃飯,要點菜的時候,Woody說要吃肉餅。太太說,菜單上又沒有,怎麼要點這個?他說:「菜單上的字都看不清楚。」太太問:「既然菜單上沒有這道菜,你為什麼還要點?」「因為我喜歡吃肉餅。」Woody要做的事理由都很簡單,也很難勸服他不去做。
 
一天,他的兩個兒子決定去把很多年前他被偷的壓縮機從人家的倉庫拿回來,結果兩人將機器搬上車,Woody才說不是他的。他們的對話很好笑:
 
David: Hey Dad, you finally got your compressor back.
Woody: That's not my compressor.
David: Sure it is.
Woody: Mine didn't look anything like that.
David: It has to be yours. It's an old compressor we found in Ed Pegram's barn. (註:Ed就是將Woody的壓縮機偷走的人)
Woody: That wasn't Ed's barn.
 
什麼?偷了半天居然偷錯人家,兩個兒子頓時面面相覷。
 
David: Dad, why didn't you tell us that wasn't Ed's house?
Woody: I didn't know what the hell you were doing.
Ross: Have you ever seen us steal machinery before? (註:Ross是Woody的大兒子)
Woody: I never know what you boys are up to.
Ross: Why didn't you say it wasn't yours?
Woody: I thought you wanted it.
Ross: What would we want an old compressor for?
Woody: That's what I couldn't figure out.
 
對話中很多對不到頭的地方,非常有趣。基本上Woody對兒子做什麼都沒意見,他總是認為,他們那樣做一定有原因,但是這也表示他對家人的對話根本就不關心,是因為中聽或是不想聽就不知道了。但是因為他不願意管別人,因此自己也很不喜歡被指喚。
 
看到這裡,我們三人捧腹大笑,這幾句無厘頭的對話,兒子們說的激動,但是老爸回答的無動於衷,更是讓人覺得又可憐又好笑。另一方面,也是這種“mind my own business”的信念,一直是V家的正統家傳,讓我們感到非常熟悉。我想到公公數次艱難的彎腰撿東西,想要過去幫,他總說要自己來,反正彎曲身體對他也很重要。很巧的,前幾天V帶爸爸去吃印第安人的菜,公公卻點了一個很簡單的三明治,問他怎麼來這麼特別的店,卻不點人家的特產,他才說菜單的字看不清楚,只有那個三明治勉強看懂。其實字看不清很正常,他過幾天就要去開白內障的刀了,問一下V有什麼菜就好,他卻不願要別人幫忙說明菜單,寧願自己做決定。
 
婆婆去世之後,公公自己住在偌大的房子,小姑每天下班都會去看他,連週末也不例外。不過大部分的時間公公只有狗陪伴,凡事自己料理、做決定,堅強的過日子。英文沒有“孝順”這個字,但是見到公公的情形,我發現“順”比“孝”更難做到,做兒女的總覺得自己比較年輕,想得比較周全,可以幫老人家做決定。但是老人家活了一大把年紀,個性都已定型,被勉強做不想做的事一定很難過。我發現V這些兄妹很了解父親的倔強,因此從不發表意見,也儘量順從讓爸爸做想做的事,讓我看的很感動。
 
第二次看Nebraska,感受更深的一層,是兒子對父親的愛。都不是多話的男人,但是兒子可以體諒父親的堅持,因此會做出載父親去“領獎”的行為,後來也為爸爸圓了願望,其實是不切實際的舉動,但是父子彼此了解,其他就不必多言。電影最後的鏡頭,是父子分別下車,再走上另一扇車門,交換開車。兩人連手都不必握,一切盡在不言中。一般來說,女兒嘰嘰喳喳的,跟父母比較有話好講,但是兒子更能了解父親的心情,雖然嘴巴說的不甜,但是將心比心,更能貼近父親的心情。
 
看完Nebraska,我忽然想起一事,趕忙問V:「你以後老了,需要幫忙會不會說?」他搖搖頭:「當然不會。你又不是才認識我。」
 
哎,說的也是。我們剛結婚的時候,有天深夜我聽到聲響醒來,只見黑暗中V站在衣櫥前正在找襪子。我睡眼惺忪的說:「你在做什麼?」他說:「我要去急診室。」我一聽,慌忙從床上坐起,把床頭燈扭開,說:「你去急診室做什麼?為什麼不叫醒我?」那時候他正因腎結石疼痛不已,但是單身習慣的他,完全沒想到可以叫太太開車送他去急診室,而打算自己換好衣服開車去醫院。聽我解釋後,他還是不置可否,覺得可以自己去,還是我堅持才讓我開車陪他去,這件事至今仍是我們之間的笑談。這個例子顯現出他的獨立個性,和凡事自己解決的態度,跟公公其實一模一樣。如果年輕的時候如此,年老後可能更沒有指望了。
 
變老這事每個人都會輪到,老年後的生理及心理情形很難預測。但是公公這幾年來教會我許多事,從他的兒女與他的互動,我也見到順從爸爸的智慧與耐心。我想,當我年老的時候,自己和周遭的速度一定會變緩,那麼就慢慢來,不要著急,總是可以到達目的地的。至於如何與親愛的老公相處,應該將對待公公的態度換到他身上就可以。畢竟,這麼倔強的男人,絕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吧?(偷偷歎一口氣,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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