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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故事,瞬間停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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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之旅(五)

第三日(午後)
 
我們一行人在陡峭不已的山路跌跌撞撞的走到河谷,終於吃到午餐,稍解疲勞。但是面對所剩不多的飲水,卻面面相覷。在山上領水的時候,算過每個人大概三升就能撐過二十個鐘頭,可是因為我們走的又熱又渴,拼命灌水,才會到了山谷發現喝掉太多的水。
 
怎麼辦呢?未來只能省著喝,而且每個人都得節制。於是我們將剩下的水倒在一起,每個人分到兩公升的水,得撐到明天早上。克勞斯說,他只要運動流汗,就非補充水不可,一次可以喝六公升的水(太可怕了吧?),兩公升根本不夠,更何況我們還有很長的路以及接下去的活動要做。可是碰到了只能硬著頭皮對付。
 
收拾妥當,又開始前往下一個目標。我們順著河谷走,有的地方仍是岩石遍佈,不過有些是泥土,腳下就比較平穩。比起早晨從山上往河谷的一路下降,好走多了。不過,因為限制喝水,我走的口乾舌燥,一邊汗又流個不停,這時不只是身體的疲憊,還要與腦裡的挫折感戰鬥。我發現自己的忍受能力開始退化,同行的人的一些行為,平常時候明明可以理解,可是此時,忍受能量已大大減低。在這趟旅途,無論肢體上的考驗有多麼強烈,我總是振作應付,這是第一次有厭煩的情緒,看來這樣的蠻荒行程,還是不免有低潮。
 


 
 
雖然路程比下山的里程數遙遠,但是因為是平地,並沒有像下山的時候走的那麼久。不過我還沒時間慶幸到達目的,就被叫過去領取下一個活動的命令。這時我們才知道為什麼千里迢迢的帶了四大串長繩以及幾頂安全頭盔:甘能爾指著光滑的白色山壁說,我們等一下要爬到山上,然後從二十三公尺的山上用繩索垂降(rappelling/abseiling)。所有的工具都要自己做,例如用繩索穿過鐵環,還有用繩子打結綁在自己胯下,變成一個椅套(harness);還有在山上找到兩棵樹,兩條繩索繞上去也要打好結。為了確保安全,繞過樹的繩子會連接在山上一個人後腰的鐵環,這個人放繩子給下降的人,若是有任何狀況,山上的人只要將放繩的手往後一拉就可以,因為自己也被綁住,所以不會被扯下去。另外在山下有另一個人扯著另一端的繩索,是另一個安全設施,因為從那裡也可以讓下降的人停止下墜。
 
當隊長的責任,就是要把圖解拿去給隊員們看,先在平地演練,如何套繩子上的繩結,如何將繩子纏在身上做成座椅。等我們都學好怎麼打繩結,還有如何放繩索下降,以及如何當山上那個負責放繩的安全人員,再到山上去實際操作。這個過程中有任何疑問,甘能爾都會來示範。
 
五年前的秋天,在另一次的受訓課程,穿插了一個“Get out of your comfort zone的活動,就是從十八公尺的穀倉上用繩索下降。這個恐怖的經驗寫在Facing Fear (II),那一次的經驗讓我嚇的半死,不過比起這次,簡單多了。那次只要輕鬆的走上穀倉的屋頂,讓人家套上繩子就可以開始下降,這次卻是每一樣都要自己來,安全也是自己負責。我猜這是所有活動中讓甘能爾最有壓力的,因為我們的繩結打的對否,綁的樹是否牢固,下降的過程都不能有任何閃失。
 
我們這一隊的梅茲和湯瑪斯常常做繩索下降的活動,尤其梅茲對打繩結特別有經驗,所以繩索的設置就有勞他們教,我只要負責確定所有的工具都齊全就好。我們每個人都試著綁椅套的繩結,這個繩結套過一個環節又一環節,如果勾住了纏在樹上的繩子,真的沒有墜落的疑慮。梅茲照著圖案將繩子繞過地面的一棵樹打結,然後將繩子勾上我腰間的鐵掛鉤,他示範如果我是在山上放繩索的人,下降的人往下墜,我也不會被扯下去。他也順便檢查每個人纏在胯下的繩索,到我的時候,他詭譎的笑了一下,說:「像你這種體重輕的,不見得很好下去,比較重的人順著重力反而很容易下去。」
 
雖然表面是參與隊伍的準備工作,其實我在腦裡已經暗自掙扎了不知幾百回。幾年前從穀倉上方繩索下降,因為太過害怕,走了好久好久才到地面,這次的山壁更高,而且凹凸不平的,滿心不願再去嘗試。因此當梅茲取笑我的體重時,我撇嘴說:「我不要下降。」梅茲說:「妳起碼上去,看看是什麼回事,再決定!」同隊的尤罕也有同樣的疑慮。他是個壯漢,這趟旅行當中,無論是背負藍箱子或是肩負重擔,都是一馬當先,不過他赧然承認有懼高症,因此這個繩索下降的活動,不是他心所願,於是他跟我一樣,一邊參與活動,看繩結如何打,一邊心裡牽牽扯扯的,不確定到底要不要下降。
 
另外一個麻煩,是一長串的繩結被我們揹到這裡,全部纏在一起,根本打不開。這下子又要靠耐心的梅茲來解繩結。一大串重重的繩子,一個人不好拿,我只好去幫忙,繩子串過來穿過去的,老實說我一點概念都沒有,反正他說什麼就做什麼。心中感嘆這個人實在很有耐心,若是我,可能就半途而廢,不過整個隊都得靠這兩條繩子,結不解開就無法行動,也只能往下解去。這樣弄了許久,居然被他解開了,我們終於揹著繩子往山崖爬去。
 
我們沿著有樹或岩石可攀爬的地方上去,有些地方靠著前人紮的繩結拉著上去,還有一大段全部是容易滑落的石子,因此要一個人先上去,下一個人再往上爬,才不會被踩落的石子砸到頭。唯一的好處是我們都沒有揹背包,所以步履輕盈了一些,手腳並用的,緩緩爬上去。
 
可是上到終點並沒有比較好,我們見到的是一片陡峭的石坡,延伸到開始下降的地方。甘能爾又解釋了一次要找什麼樣的樹纏繩子,然後找志願者去山壁的邊緣丟繩子下去,他們丟繩子的時候,身上是沒有安全繩結綁著的,我光看他們站在山壁邊緣,心就要跳出來,完全沒有靠近往下看的意願。繩子往下丟,有彼得在下面接著,我們上方的人則抓牢繩子的另一端,再將繩子往上拉,繩頭離地面三公尺的時候就是最好的距離,表示就算所有的繩索都滑落,下降的人只會被吊在離地三公尺的地面。算好距離後,再將繩子纏到樹上。我本來以為山上會有寬闊的樹幹,沒想到石壁山上,只有瘦小的樹,也不知道能不能支撐重量。也許因為如此,才要纏上兩棵樹吧?

 
我們這隊派湯瑪斯到岩壁的盡頭丟繩子,梅茲則在樹的這端負責纏繩結,我是他倆的助手,幫他們放繩收繩。另一隊的克勞斯則是一邊放繩一邊咒罵,為什麼呢?因為他們那隊上山之前沒有整理繩子,繩子拋下之後,才發現打結,一佗吊在半空中。拉上來花了許久打開,又拋另一條下去,結果這一條又纏住,克勞斯又罵一聲。另外一端有人開始大聲詢問天色快暗了,等一下天光夠不夠?這種無意義的討論無濟於事,偏偏要問。後來又有人因故生氣,不但不參加繩索下降,還決定自己先下山。因為安全顧慮,醫生也跟他下去。到這個階段,疲憊口渴交加,加上已是荒野過日的第三天,大家都開始失去耐性,這可能是出發後最嚴峻的一次考驗,不是肉體的,而是情緒與耐心的交戰。
 
終於一切準備妥當,甘能爾檢查了一次又一次,安全無虞,第一個人就下去了,短短不到一分鐘,在我而言卻像幾個鐘頭那麼長,等他平安到地,我才鬆了一口氣。湯瑪斯是第二個下去的人,由梅茲“掌繩”,這真是最好的團隊活動,大家同心綁層層環節,無論是綁在自己身上,或是綁在樹上,都要確定打得正確。讓山崖上的人放繩子,必要時拉住繩子阻擋下墜,也是全然的信任。
 
上來之後,尤罕一直默默待在一旁,呆滯地看著大家行動,不同於以往的爽朗乾脆。我猜他一定在擔心等一下的下降,為了不讓他冥想下去,我叫他過來幫忙拿繩子,手上有事做,才不會花太多時間擔憂。輪到他的時候,甘能爾知道他沒經驗,因此在山上的石坡先讓他慢慢走,然後鼓勵他走到崖邊試試看,若是走下兩步不喜歡,可以把他拉上來。結果尤罕走到崖邊,往下一看就決定不下去,也沒有人勉強他。
 
至於我自己,從還沒上來就一直考慮到底要不要參加這個活動。穀倉下降那次的害怕其實還餘悸猶存,我一直沒忘記吊在半空中嚇得無法邁步,十八公尺走了好久好久,這次的山更高,步履也不平穩,尤其此時我已又累又渴,實在想像不出再去嚇自己有什麼意義,因此等到掌繩的克勞斯說:「Janine?」我只回答:「No.」克勞斯說:「你知道嗎?從這裡下去,比等一下循原路下山,要快得多。」不過那只是開玩笑,他接著就爽快地說:「OK.」讓我驚訝的是,輪到梅茲的時候,他也拒絕下去。後來他才解釋,其實上了山崖後,因為一路沒有喝夠水,身體狀況不是很好,他一直無法集中注意力,繩結打了好多次還不確定,但又因為人命關天,不能草率,因此壓力很大。在身心俱疲的狀況下,他實在不想再玩繩索下降。
 
想下去的人都下去了,我們幾個沒下降的人就在山崖上將繩結解開,丟下去給山下的人整理。再來就是艱難地循著上山的路線往回走。下山比上山難,本來我坐著往下滑,但是如此實在無法打住,後來只好面向山岩,有些地方紮著繩結,趁勢拉著往下跳,一會兒才回到平地。


 
此時天色漸暗,等我們將行囊整理完畢,已近黃昏。甘能爾將大家召集說,天光將盡,最重要的是在天黑前找到紮營處。他不太確定未來的路線,因為下雨常會讓河道轉道,他要求我們跟在他後面排成一列,若是他說停就要馬上止步,讓他先到前面勘察路線,等他高喊可以過來,我們才能前行,否則就要耐心等他找對路。於是我們沈默的跟在他後面,大家都已沒有高談闊論的意願。這個地方因為在河谷,非常潮濕,又沒有一絲風,我們都已汗流浹背,同時因為不能盡情喝水,口渴得很。我不禁想到前一天爬山的時候,梅茲遞給我一大灌水,說:「多喝點,喝比你想喝的份量還多。」那時何等幸福。我不禁想,等回到文明,最想將一大瓶冰涼的水咕嚕咕嚕的盡情灌入口中。
 
我們走了一會兒,被命令停下來很多次,不過甘能爾都很快地找到路讓我們跟著走。直到我們開始離開寬廣的河谷,他開始尋找紮營的那片空地,先帶我們走入一處沼澤處,到處都是樹叢,一點都沒有流動的風,他叫我們停下來,然後就很快消失。一陣子後他出現了,卻一言不發,又走向另一條路,第二次回來又走向第三條路,這時天色已經暗了,只剩些微的天光,我們都有些緊張,怕在天黑前找不到路。他老半天不出現,我們有些人就信步走出掩蓋的沼澤區,雖然外面也沒有風,但起碼比較寬廣,沒有窒悶之感。不久,裡面的人高喊:「可以走了!」我們都鬆了一口氣,趕快跟進去。
 
就這樣,等我們到達紮營處的大片平地,也天黑了。甘能爾叫我們將手臂搭起來,將好不容易一起搬來這裡的沈重的藍箱子圍在中間。我們這些衣服頭髮都溼成一片的人近距離的張開手臂圍成圓圈,體味實在很難聞,調皮的梅茲皺皺鼻子,別過頭去呼吸,讓旁邊的人不好意思的低頭。甘能爾歎了一口氣說:「大家重重地踢一下箱子,慶祝我們終於在天黑前完成旅程,達成目標。」我們果真重踢一腳,那感覺真是很爽呢!
 
甘能爾問:「近處就有海,有人想去游泳嗎?」他才剛問完,就聽到感激的像要哭出來的歡呼聲。自從下午節制喝水開始,乾渴的男生就一直嘟囔,即使沒有飲用水,能跳到海裡也好。我本來還不覺得有此需要,但是現在全身又黏又溼,也是恨不得跳到海水裡,將臭汗沖掉。他又問,大家攜帶的水還剩多少?我的水還剩一升多,比較起來,其他的人都剩的比較少,尤其湯瑪斯根本都沒有節制,他只剩大概一杯水。這時甘能爾說:「我不確定能不能去成海灘,因為要經過一個私人的餐廳,但是若是他們的柵門打開,我們不但能去游泳,那裡還有一個公用廁所,我們可以從水龍頭盛水 」他還沒說完,湯瑪斯一仰頭就將剩下的水喝完。一路上都不敢多喝水的我,也趁此一下灌了好多水。
 
我們將包包丟在營地,將頭燈打開,在黑暗中排成一列跟著甘能爾走。穿越到河谷的另一端,見到木頭排成的棧道,這是一天以來第一次看到人工的建築,再往前走一點,看到一個木造屋,搭出來的屋頂下有戶外的用餐區,不過除了餐廳的幾位員工和一隻在戶外晃盪的狗,沒看到其他人。這個餐廳是我們從村夫家出來,第一次接近有電的地區,不過也是用發電機,隆隆的響著。再走遠一點,就聽到潮水的聲音了。
 
早就換好游泳褲的男生興奮的衝下水,我則走到販賣零食的小涼亭換游泳衣,再小心翼翼的走下海。海水溫度很涼,無法全身浸下去。後來我往岸上走,在淺區坐下來,海浪不時拍上來,好似按摩我的雙腿。我將海水往身上潑,一整天的濕黏全被沖掉,取之的則是涼爽的感覺。
 
我將手撐在身後,讓海水一波一波的打在身上,仰頭看著星空,耳聽著海裡的男生發出的嘻笑聲。想著早晨在石坡往下走的戰戰兢兢;傍晚在山崖上幫忙結繩,看同事用繩索下去的緊張心情;另外還有不能盡情喝水的饑渴。此時海水輕撫,緊繃了一天的身體和心情,終於有了釋放的感覺。
 
從海邊回到營地後,才展開此行最夢幻的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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