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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故事,瞬間停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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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情

 親人

在桃園機場,手續都辦好,媽媽給我們準備的滷雞腿和滷蛋也都下肚,我拿了幾個硬幣,走向公共電話。以柔以為我要打電話給媽媽,我說阿嬤最後打,要先打給其他的舅公叔公們。
 
於是我依序打給了舅舅和兩位叔叔嬸嬸,這幾位是與爸媽最親的兄弟妯娌,也是最疼我的幾位長輩。果然他們接到電話就知道是我打來告別的,舅媽接了電話,舅舅已經在旁邊問以柔的針眼好點了沒?一旁聽著的以柔哇啦哇啦地叫著:「舅公怎麼會知道我的針眼?」兩天前眼睛紅腫到心情低落的以柔,很不希望別人知道她的醜模樣。我告訴她,他們會知道是因為阿嬤說的,會說是因為關心。這樣密切的家庭關係,是在美國習慣小家庭模式的以柔無法理解的。
 
每年一到家,我就提醒自己要趕快打電話給這幾位長輩,報告到家了。但是通常他們總是會比我早打來,害我一拿起電話,聽到他們熟悉的聲音,就得快點解釋我有打算打給他們,只是他們比我動作快。叔叔嬸嬸因為住的近,通常很快就會來看我們。當晚輩的沒有親自拜訪,還要煩勞長輩來看我們,甚至帶來禮物,真是太沒禮貌,但每年總是如此。也因為如此親密,我的臉皮也越來越厚。例如舅舅和阿妗總是會帶我們去好吃的餐廳吃飯,我在每年給他們的聖誕卡總是仔細回味吃過的美味。今年阿妗打電話來時,問要不要他們來淡水找我們,我不假思索地就說:「還是我們來台北吧。你們來,我就吃不到你們介紹的餐廳了。」臉皮這麼厚的向長輩討吃,也只有我才做的到。不過以柔自去年吃到又薄又飽滿的湯包後,就念念不忘,還真要去找他們才吃的到。
 
在美國,無論工作或日常生活,都要獨當一面,有時候真是感到當大人當的有些疲憊。只有回到台灣,被媽媽嘮叨被爸爸詢問你行嗎,或跟長輩撒嬌,才有放鬆的感覺。每年暑假一到就迫不及待地整理行裝回家,就是為了在長輩的蔭護下,重新當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吧。
  
老家
「啊,光線暗矇矇,熊熊看,以為是你呢!」我和以柔剛剛爬上窄暗的台階,到得二樓的客廳,乍見二嬸,她指著以柔這樣說。我摟摟已經快要跟我一樣高的女兒,有些赧然。以柔的身形和臉蛋都有我的痕跡,光線昏暗之間,久未見面的二嬸就這樣跳過了幾十年地將以柔認成年輕時的我。
 
二叔嬸的家在東港,是爸爸生長的故鄉,也是我的祖父母居住的厝。自有記憶以來,我們每年都會回來這裡過年,或是爸爸開車擠在高速公路的車潮八九個小時,或是和台北的叔叔嬸嬸們坐自強或莒光號,一站一站地晃到屏東。到了這棟東港市中心的屋子,就會見到親愛的祖父母和二叔一家的堂姊弟們。除夕夜,餐桌擺在客廳,只有大人能坐桌子,我們小孩的菜放在沙發前的小桌子,吃的山珍海味已不復記憶,記得的是那般熱鬧喜氣的氣氛。飯後爸爸叔叔們會陪阿公打小錢的麻將,爸爸會拍著身旁的小凳子跟我說:「阿慧,你來坐旁邊,當我的福星。」我到今天還是沒弄懂麻將的規定,但是長輩們輕鬆的神情,卻仍歷歷如昨。
 
進家門沒多久,爸爸就帶著我和以柔到街上走走,先帶我們去王爺廟東隆宮。東隆宮因為三年一度的王船祭而十分有名, 其牌樓由上億元的金箔貼成,金碧輝煌,但是在土生土長的東港人來說,王爺廟只是家鄉中與生活最接近的一所廟宇。一位叔叔剛出生的時候常常生病,我的阿嬤就抱著嬰兒,趁著王爺繞境的時候,跪在地上讓神轎從上方而過,祈求嬰兒的健康平安;爸爸車上吊著的一個平安符,也是我的阿嬤去王爺廟求來的,雖然早已烏黑褪色,多年來仍舊保佑爸爸行車平安。
 


 
從東隆宮出來,走到牌樓之前有一座小廟,原來今年十月要燒的王船已經造好,先放這裡供人祭拜。這艘王船因為用上好木材(檜木、楠木、樟木)光是材料就花了七百萬元,但是人工因為都是義務,沒有再加更多的費用。王船周圍掛了許多許願牌,在日本的時候見到許多,沒想到現在台灣也有了。我們入境隨俗,也掛了一個,我寫了淡水和美國的住址,不知神明可找得到我們?
 


 

那晚五叔敘述了小時候看迎王的記憶,乩童在海邊如何用銅錘鞭打身體,血流滿身。叔叔說在廣闊的海天之下,所有的人衝進海裡聽知那年到來的王爺的姓(總共有三十六位王爺,每次來的王爺都不同),嘶喊聲中著實地感到宗教的震撼。最近他又回家鄉參加了一次迎王,感覺像嘉年華會,徒有熱鬧,但對神鬼界的敬畏震撼反而蕩然無存。二嬸也加入談話,她說因為燒王船是要將厄運和瘟疫帶走,因此王船都是半夜偷偷駛到外海燒掉,當晚家家戶戶也都將門窗關緊,足不出戶,怕沾到壞運,哪像現在多少觀光客老遠而來看燒王船的盛況。
 
我喜歡聽這些生於斯長於斯的長輩訴說自家的習俗,就像淡水是我的故鄉,不需要夕陽也不需要鐵蛋,就有成箱的回憶,而且對我最重要的記憶,通常與景點無關。就像爸爸這些東港的家人,東隆宮金箔牌樓的豪華其實與他們無關,那只是求平安的場所,也庇佑了我們家的世代。
 
那個黃昏,爸爸還帶我們去了碼頭。豐漁橋下的河水是他放學時都要跳下去游泳的地方;他初中的時候去潮州當日本兵,結果老家前被轟炸,還好家人都在防空洞逃過一劫,只有他的阿公跑去製冰廠,看到轟炸受到極大的驚嚇,沒多久就去世了。爸爸用雨傘指著那座製冰廠,笑着跟以柔說:「是你們美國人來炸我們的耶。」美國從敵到友,後來他自己的兒女因為出生地也當了美國人,可能是當少年兵的他始料未及的吧?
 
 
我們經過魚市場時,聞到極強的腥味,平常喜歡吃魚的以柔,聞到了也有些受不住。但是這個魚市場與我家有極大的淵源,我的阿公是漁會的主任,每天早晨到魚市場巡視後就會帶新鮮的魚回家,因此爸爸從小就是吃這些海鮮長大的。我也記得每次去大姑家,天才剛亮,姑丈就回去魚市場買剛捕回來的魚,回來將好幾隻魚丟到清湯裡煮熟,下了麵線就丟到魚湯裡,一人一大碗公的當早餐吃。這樣的鮮魚麵線早餐,只有在南部的老家吃過。姑丈為了我們而透早出門買魚的誠意,又比那一碗鮮美的魚湯麵線更讓我們感激。


 
離開東港前,二嬸帶我和以柔到樓上去祭拜祖先,我們燃了香,肅立於祖宗的牌位之前,二嬸告知我的阿公阿嬤,我帶女兒回來,她最後說:「希望你們保佑她們…」她頓了一下,尋思要祖先保佑我們什麼呢?最後她微笑地說:「讓她們…好。」這麼簡單的一個字,總結了對我們的祝福。
 
十年今昔
弟弟的兒子樂樂一歲多,剛開始學步。這個肥嘟嘟的小娃娃,餵他吃東西,嘴巴張的老大,一滴都不漏。他更知道,只要阿公吃什麼,一定有他的一份,因此只要阿公手裡有食物,他就忙不迭地跑到阿公膝前的小椅子,乖乖坐好。吃的這麼起勁,害我們人人都搶著餵。
 





 
 
有天聽爸爸和樂樂嘰嘰咳咳的,循聲而去,見到一老一少正玩得開心。我抓起相機捕捉珍貴的一刻,但是透過鏡頭,卻見到一幅熟悉不已的景象。十年前我帶十六個月大的以柔回台灣,阿公和她在同一個房間,也是坐在木板地這樣開心地玩著,一歲多的孩子,沒什麼心眼,以柔那時找到一本冊子,將長長的畫頁拿起來當玩具玩,好脾氣的阿公,看她玩得這麼開心,撕破了也由她。十年過去,寵孫的阿公仍舊陪著孫子嘻嘻哈哈地玩,愉悅的神情絲毫未變。

 




 
 
爸媽家的正門有許多磁鐵,是娃娃們天然的玩具,我照到一張樂樂的照片,幾乎與十年前的以柔如出一轍,只是當時的小小孩,現在已經成為會照顧表弟的大姊姊了。回來美國以後,我將這些今昔的照片整理出來,怔怔地不知今夕何夕,不覺有逝水如年的感嘆。



 
放了這麼多照片,發現都沒有阿嬤弄孫的照片。原因很簡單,因為媽媽總是在廚房忙著變出一道道乖孫/女愛吃的菜,哪有時間陪玩?許多美國長大的孩子,到一定的年齡後都會嫌回台灣太無聊,而不願隨父母回家,今年媽媽看以柔在家也沒做什麼事,問她明年還會想要回來嗎?以柔很篤定的點頭說:「會。因為有好吃的東西。」這個丫頭嘴巴不夠甜,要是我就說:「有阿嬤煮的菜可以吃。」不過我想我們不用說,媽媽也知道,因為我們回來,都儘量不外食。畢竟只有媽媽做的家常菜,才是最魂牽夢縈,讓我們年復一年回家報到的最大動力呀!
 
(在美國的好友,在我的臉書上看到媽媽做的苦瓜塞肉,羨慕不已,忍不住就叫老公下班買苦瓜回來,然後照著相片依樣操作,聽說滋味很好哦!)
 

(以柔最愛吃湯麵,媽媽的材料特別多,隨便亂配都好,又常常有剩下的滷汁可以放進湯,滋味鮮美無法言喻。)
 
(媽媽平常不太買小卷或蝦子,因此只要她在魚攤買這兩樣東西,熟悉的小販就會說:「你的孫回來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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