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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故事,瞬間停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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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ny的家

因為Benny是從收容所領養來的狗,我們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這些狗有可能是不小心走失,也有可能是家人丟棄,也有發現被虐待才救出來。記得在考慮收養的過程,見到許多可能以前被長時間拋在後院,完全沒有主人愛心照顧的狗,特別怕人,完全不願被觸碰,一看到人就把尾巴夾起來。收容中心的員工不願將這樣的狗交給沒經驗的人,因為要花更多的心力讓狗信任。
 
我們不知道Benny是走失還是被棄養,剛開始特別小心,怕他會從家裡逃走。但是不久就發現他是名符其實的宅狗。他喜歡趴在軟軟的地毯或是沙發上,不喜歡冷冷的地板,更不用說後院凹凸不平的石子地。他若是去後院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去上廁所,上完馬上衝進來,一秒都不多停留。外面的陽光不是很好嗎?為什麼不會想要曬曬太陽呢?但要他出來,條件是我們也要在後院,他才會願意一起在外面。Benny唯一的罩門,是無法忍受被關,不管是籠子,或是門關上的房間,一定想盡辦法逃出來。但只要不攔他,就輕鬆自在,沒有人在家也可以。
 
雖然是戀家的狗狗,出門散步還是很開心,在外面東聞聞西聞聞,盡情留下尿的痕跡。不過只要走向回家的路,他就會加快腳步,看到家門就直接衝。很多時候我得將“狗狗垃圾袋“丟到對面公園的垃圾桶,得先過馬路丟完才能回家, Benny看明明都要到家了,忽然往反方向走,總會死命扯著狗鏈,往家裡的方向拉。即使每次丟完垃圾就回家,他還是沒學會,每次過馬路他就要反抗,生怕過家門而不入就會被賣掉似的。
 
在家裡,他一定隨時跟著我們;他喜歡被撫摸,會自動翻身讓我們抓他的腹部;他也喜歡把我們的臉當棒棒糖那樣舔,一直到我們實在無法呼吸了,把他推開為止。
 
既然這麼依戀室內的生活和喜愛家人,之前的家人應該不是把他丟在外面不管。但是他三歲了卻沒有結紮,也不會去外面大小便(到我家後,我們花了好多的心力才訓練成功),也讓人好奇以前的主人家是怎麼一回事。只有他跟V的互動,可以揣測出一點過去日子的端倪。他一開始就非常的怕V,另外若是在路上看到比較體積龐大的人,馬上往後躲到我們身後。V只要站起來,他就嚇得躲遠遠地;任憑V如何用狗餅乾利誘都沒有用。我們猜,是不是在以前的家曾經被相似體型的的人虐待過?我們想,只要假以時日,知道把拔不會傷害他,他也許會漸漸願意接近。可惜這隻狗的腦筋不會轉彎,直到今日只要把拔接近他,就趕忙跑走。好玩的是,當把拔坐下來,不像高塔那樣要壓下來,他就馬上跳到他身上,因為把拔的肚子又暖又柔軟,而且他幫Benny按摩時,就會舒服到融化了似的。當我們一家三口都坐下來,Benny沒有例外的,一定會跳到把拔的椅子上。可是只要把拔一站起來,第一個逃走的也是他。他的二分法又可笑又可憐:站起來的把拔最可怕,坐下來的把拔最可親;因此他總在兩個把拔當中掙扎。




 
去年暑假我和以柔回台灣,Benny第一次和把拔單獨相處,非常不適應。只要把拔在場,他就不敢靠近飯碗吃狗食,光到另一個房間還不夠,他非得等V去樓上,或是到車庫裡,才敢放心去吃飯。好心的把拔得特地把整個飯廳讓給Benny安心用餐。很快的因為馬麻和姊姊不在,可能沒有安全感,他也不願意上把拔的沙發椅了,寧願趴在客廳的一角,能觀察把拔的動靜,但也絕對不靠過來。最糟糕的就是,因為他躲的太厲害,把拔無法把敏捷的他抓過來上鏈子出去走路,只能放棄。幾天之後Benny悶了太多天,實在忍耐不住,把拔拿著狗鏈坐在沙發上,他終於鼓起勇氣上了把拔的膝蓋,終於能安裝狗鏈出去走路。平常只要把拔單獨帶他走路,他總是不敢放鬆嗅樹叢,尿完便完就準備回家。但是這次實在太久沒出去,他居然安心來東聞西聞,而且沒有急著往回走。這次之後,V的希望大增,想說應能開始順利的帶和這隻小傻狗出去散步。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第二次他又帶狗出去,居然在路上踢到石頭摔了一大跤。膽小的Benny一定以為一座大山塌下來,急忙躲閃,千鈞一髮之際居然掙脫了狗鏈。可憐的V,趴在地上還來不及呻吟,就發現手中的鏈子另一頭空了,而Benny居然已在幾尺以外,趕忙試圖用最溫柔的聲音希望將他喚過來。但是驚嚇過後的Benny怎樣就是不願靠近。加上不比在家裡,還能試圖將他逼到角落再抓住,在外若是狗狗跑走了,天高地闊的則怎能追得回來?因此V也不敢輕舉妄動。還好是在住宅區,沒有被車撞的顧慮;而Benny雖然不肯靠近把拔,卻開始邁步繼續往家的方向前進,把拔則亦步亦趨地跟著。這樣一人一狗隔著一段距離走了大半條街,終於看到家門。 V出門的時候,沒有將車庫門關上(民風淳樸的小城才能這樣,人不在家還敞開大門),因此Benny直接走進家門,V才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V寫信給台灣的我們報告“差點丟狗”的警魂記,我看了卻是十分感動。Benny一下少了最親近的馬麻和姊姊,只剩最怕的把拔,一定很少有放鬆的時候。這種情況下在外忽然少了鏈子的束縛,應是“投奔自由“最好的時機,他卻選擇走向家門,可見我們的家,不管裡面的成員是誰,都已經是牢牢刻在Benny心上的家了。
 
自從養狗,才發現他們的要求真的不多。尤其Benny這隻宅狗,只要讓他在室內,不要限制在任何房間,他就可以白天睡一整天。我們在家的時候,只要讓他跟著,就心滿意足。雖然在外面走路很開心,他最期盼的還是到家的那一刻。若是不在家,只要他能跟我們在一起,哪裡都是家。這也是為什麼如果我們讓他跟到車庫,只要打開車門他就一定跳進去。但是他越是信任我們,當我們不得不帶他去別人家的時候,就特別不捨。
 
這一年來,出外旅行都把Benny託給K照顧(找到K的過程寫在“狗旅館”)。K白天除了自己兩歲的女兒,還照看另外兩個小孩,白天都在家 ,只有晚上她去上班那四個鐘頭Benny才需要看家,不像我們家白天都沒人在。她家到處是Benny喜歡的地毯,也有狗門能讓他自由進出。每次他看到K和她的Baby女兒,都會向前興奮的舔她們,可見跟她們也相處得很好。但是每次旅行前帶他去,他總是不願留下來。今年聖誕節前,又帶他去K家,K最近從公寓搬到比較寬敞的房子,因此是新環境,我們帶他進去後他就到處去聞。等我和以柔要離開,他緊張的跟著我們,才將門打開一個小縫,他就輕巧的鑽出去,出去了也不跑,只是轉身看著我們,尾巴直搖,我們一直喚著他的名字,但他就是不進來。
 
狗狗雖然不會說話,但是他們表達心意確實而直接。Benny不願意留在K的家,要跟我們走,用意十分明顯。我的心一下子糾結不已。他不知道,到K的家是最好的選擇,他喜歡與人親近,可以隨時跟著K阿姨,又有溫暖而柔軟的地毯可以躺。若是去其他的狗旅館,不是冷冰冰的籠子,就是牢房一般的隔間,他一定會以為被關而慌張不已。但是這些都無法向Benny解釋。
 
可惜狗狗是沒有自主權的。最後我出去將他抱進來,交給K抱著,摸摸他毛茸茸的頭,就跟以柔離開了。在K懷中的他只是張著大眼睛望著我們,反而讓我特別心疼。他無辜而專注的眼神,在過節的許多時候,不時的在我眼前浮現。
 
七天後,我一下飛機就去接Benny回家。到的時候K和女兒在後面的房間休息,沒聽到我的敲門聲。我從玻璃窗看到客廳的Benny,他先以為是陌生人來,狂吠一陣,但是我又輕敲窗戶,喚著Benny的名字,他聽出是我,吠聲變哭聲,並著急地衝到門口想出來,只是我們一人一狗隔窗對望,還得仰賴K來開門讓我們相見。
 
Benny見了我,就像每天歡迎我回家一樣的熱情,不同的是他撒嬌完了就急忙走向門口,要我帶他回家。問了一下他在K家的情形,K說他總是黏著她,走到哪裡貼到哪裡。她並說,週末時她帶女兒去買菜,放Benny單獨在家,回來的時候發現圍牆下露出一顆小白頭,驚然發覺原來Benny在圍牆下耙出一個洞,半顆頭已經鑽了出來。還好她回來得早,Benny還沒全身鑽出來,趕快把他帶回家。後來她將後院接觸圍牆那部分用東西擋起來,才沒有再發生。
 
 
看著圍牆下被Benny挖的洞還沾著一點他的白毛,可以想像當時的驚險。但是我最訝異的還是Benny居然想要出去。他這個傢伙從來就不喜歡到外面,除非是跟著我們出門。他也從沒有在泥土上挖過洞,唯一會挖掘的是自己的床或是沙發,要舒服的躺下來前,會大挖一番。我們常開玩笑地說,挖半天也沒挖出洞來,那麼起勁幹嘛,不過他不挖真的土,也讓我們省了很多清理的工夫。有幾次早晨要出去拿報紙,Benny照例跟我到門邊,我特地將門打開,鼓勵他跟我出來,他卻只是站在門邊默默的看著我,一步也沒跨出來。
            
 
這樣的狗居然會大費周章的挖洞,是想逃出來找我們,還是想找K母女?K有一隻貓,平常隨意進出,因此我們也猜測是不是貓跳過了圍牆,因此Benny想效法?無論是什麼理由,他的逃亡都與我認識的他不合。這也讓我聯想,也許當初他會走失,不是被拋棄,也不是離家出走,而是被寄養到什麼地方,為了想回家反而與家人走失?
 
出了K的家門,Benny扯著狗鏈走向停在外面的車子,車門還沒開全他就跳進去。十分鐘後到家,我先用遙控器將車庫門打開才開車門,Benny像一條白色的閃電衝進車庫,然後在下一道門前坐下來等我開門。他的尾巴飛快的搖著,顯示心中的急切,看我動作太慢,就開始小聲哭著叫我快點。門才開一點縫,他就鑽進去,在家裡興奮的到處跑。這讓我想起送他去K家那天,他也是那樣鑽出門外等我們,只是方向相反,心情也大不同罷了。
 
就這樣,Benny又回到熟悉的家,重回規律的步調。狗的願望是多麼單純,只要與家人在一起,在熟悉的家,有得吃、有人摸,就再無所求。我心想,也許開始找能信任的dog sitter,以後請來家裡看他,不要再讓他離家了吧?V聽了我的想法,點著趴在他身上的Benny,說:「你這個小東西,知道給我們添了多少麻煩嗎?」明明是埋怨的說法,但是語氣只有愛憐。Benny只是安靜的看著把拔,沒有作聲。
 
其實很簡單,他全心待我們,我們只能報以真心。既然Benny的心心念念只有一個家,能力所及,就讓他待在家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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