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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故事,瞬間停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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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霧的窗子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結婚以後會變成一個天天燒菜的人。

 

我的手腳笨拙是出了名的。一次媽媽熬一鍋高湯,要我幫忙看顧,吩咐我熬好了就把火關掉。沒想到我這個天才,把火熄掉後,殷勤地想要再多幫一點忙,於是就把那一大塊理肌肉撈出來,將一鍋濃濃的高湯全部倒掉,還好心地把鍋子刷洗乾淨。 媽媽洗完頭髮下樓來,看到高湯全部消失,她的訝異及難以置信的神情,我到今天都還記得清清楚楚的。平常嚴厲的她,看到我做的寶貝事,震驚到連罵都罵不出來,只是一再的重複一句話:「你把一鍋高湯都倒掉了?你真的全倒掉了?」她無奈的聲音在廚房裏一遍遍迴響著,那只被我刷得亮晶晶的鍋子静静地倒扣在碗籃裏,我這個罪魁禍首只能無辜地看著媽媽。

 

還有一次放學回家,媽媽指著廚房:「留了一根玉米給你吃,自己去弄著吃吧。」我進到廚房,發現玉米還是生的,得弄熱才能吃,於是就把玉米放到鍋裏蒸,稍微熱了就拿出來吃,可是啃了以後發現玉米粒還是好硬唷,媽媽進來摸了一下我的玉米,還是生的嘛,你是怎麼弄的?發現我是「蒸玉米」後,她只是搖搖頭,逕自把一個大鍋子裝滿水,水滾了再把我咬了幾口的玉米丟進去,她又是以那無法置信的眼光看著我:「妳難道都沒看過我們煮玉米嗎?為什麼會用蒸的,那樣怎麼蒸的軟呢?」不過她也沒再多加責備,自從高湯的天才事件之後,我這些廚房裏的白癡行為再也無法驚動她了。

 

大學後第一次離家,跨越重洋去唸研究所,生活中有太多事情需要適應,功課壓力重的讓我透不過氣來。煮東西來吃,在我說來是不得不做的事,毫無樂趣可言。那時我總是燒大鍋菜,各種材料都丟進去,煮一大鍋可以吃一個禮拜,通常都是吃到覺得味道怪怪的才丟掉,一位很喜歡做飯的男室友總是非常佩服我能一個禮拜吃同樣一道菜,偶爾同情我就會分點他燒的菜給我吃。他不知道,在那段精神生活枯燥寂寞的日子裏,我是提不起任何興致燒菜來吃的。

 

研究所快畢業的時候,腹痛的宿疾終於找到原因,得開刀治療,媽媽大老遠從台灣飛來照顧我。那時和另外兩個女生分租三個房間的公寓,我住的是最小的房間,媽媽讓開刀後傷口未癒的我睡自己的床,自己則委屈地睡在我臨時去買的一個便宜的摺疊床墊。我和室友為了省電費,通常客廳都不開暖氣,只有在用餐或晚上看電視時才開。媽媽準備飯菜時,總是飛快的從我溫暖的小房間衝出去,快速地把菜肉切洗好,再衝回我的房間,邊搓著冰凍的手,邊嘰咕地說好冷好冷。我總是說把外面的暖氣打開嘛,但是客廳廚房的空間大,就算暖氣開了也不是那麼快能暖起來,廚房裏忙碌的媽媽還是一段時間就衝進我的小房間暖暖身。後來我身體好些了也會進廚房看媽媽煮飯,中午她總是煮我最喜歡吃的湯麵,下麵或煮湯的時候,滾水冒出的煙總讓冷冰冰的窗戶蒙上一層白霧,我望著濛濛的窗戶,貪婪地享受這唾手可得的幸福。

 

後來也常坐在餐桌前,趁媽媽煮飯時問她許多做菜的步驟,我「點菜」,媽媽就口述料理的順序及菜的份量,我則一字一字詳細地記在簿子裏。一個月後媽媽回台灣,前一天在廚房裏跟我「交接」,她詳細地交待冰箱及冷凍庫裏還有什麼東西,所有的材料都被她收拾的整整齊齊。她上飛機那天特別冷,起飛前地勤得對飛機噴「解凍劑(antifreeze)」,好不容易de-ice後,飛機若不馬上起飛,冰就又結起,得再噴一次解凍劑。媽媽的飛機就這樣一直停著並被反覆除冰。我眼巴巴的望著那架飛機,有一個窗戶依稀能看到媽媽和我招手,我也一直對她揮手。飛機一直不飛走,是不是也感到我對媽媽的依戀不捨呢?

 

從機場回到家裏,感到沒有媽媽忙碌身影的廚房特別冷清。午餐時間到了,我無意識地把冰箱打開,將一包媽媽用過的榨菜拿出來,豬肉和榨菜切絲,用油將蔥爆香,水倒進去,材料放入,再加些青菜,煮好的麵丟進去,就成了一碗好吃的榨菜肉絲麵。我默默的吃著和媽媽煮的一模一樣味道的麵,眼角瞥到因煮麵而起霧的廚房窗戶,我的心就強烈的思念起媽媽。那扇迷濛的窗戶,提醒我一個有主婦的廚房,是多麼幸福。

 

是不是從那一刻起,一個因為想念媽媽而試著做有她菜的味道的女孩,就從此下定決心一定要讓她自己的廚房不再寂寞?

 

結婚後,我的手藝還是不好,但是經過媽媽帶給我的美好經驗,我總覺得沒有廚煙就沒有家的味道。雖然只有我和Valley兩人,我還是用作實驗的精神,照著食譜或當初媽媽口述我手抄的筆記燒些什麼來吃。Valley的胃口大又好,桌上的食物消失的快,我又可以煮新的。也還好是嫁這個外國人,對中國菜的好壞沒有任何觀念,我煮什麼他都說好吃,也不知道是真的喜歡還是爲新廚娘打氣,但是如此我就沒有任何心理壓力可以放手做羹湯。之後生了一個天生嗜吃的女兒,自嬰兒時期胃口就特別好,吃起東西嘖嘖有聲,滿意之情溢於言表,就是這樣的好胃口能支持我不斷地再煮更多的菜給這對父女吃。

 

昨天開車回家路上,以柔問我今天要吃什麼,我說白菜炒牛肉,她在後座就高興地拍起手來,她對這道菜其實沒有什麼深厚的感情,我也搞不清有什麼能這麼興奮的。不覺想起以前放學回家,跑到廚房找媽媽,第一句話總是「今天吃什麼?」我也是像以柔這樣,隨便聽到任何一道菜的名字就會很高興。媽媽不是那種隨便就可以「辦桌」的能幹女性,可是吃習慣了她做的清淡口味的簡單菜餚,覺得世界上最好吃的菜也不過如此。每年回台灣除非和朋友聚會,我是很少出去吃的,反而在家點菜點的很兇,一下飛機就先跟媽媽說這次回家要吃這吃那,到了回美國的前幾天想到還沒吃到的菜就急了,開始想三餐之外什麼時候還能加餐飯,媽媽每次都笑說這樣吃下去肚子會撐壞,但我還是樂此不疲。

 

總覺得我和以柔的關係,和我和媽媽有些相似。在廚房裏我也不是多麼幹練的媽媽,可是以柔就是喜歡我燒的菜。她最近也常搬個凳子站到旁邊看我炒菜,或著幫我拌醃的肉,每次看我燒菜她總是十分崇拜地說:「媽媽妳好厲害喔。」被這隻小井底之蛙讚美,也知道不能太當真,只想把媽媽讓我感受到的廚房的溫暖也傳給她。什麼時候,當她看到自己的廚房窗戶起霧時,也會想起媽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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