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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故事,瞬間停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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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養

公婆家的「全盛時期」,家裡養的狗有三隻之多。每次坐在客廳聊天,就會見到一隻狗走到落地窗前坐下,我們其中一人就得起身去幫他們開門,狗出去「方便」後順便到處聞聞,就會走回門前,又乖乖坐下來,瞪大眼睛望向客廳,也不叫也不嚷的,耐心等我們再去幫他們開門。一隻狗進來了,又該另一隻出去,這樣進進出出的,我們還沒坐定,又要幫另一隻狗開門。總是覺得好玩,這些狗不能一起出去一起進來,如果不是我們在,老人家不知道要起身多少次,但他們也是甘之如飴。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狗狗能訓練到這個程度,是多麼了不起的事。
 
因為自己沒有養狗的經驗,更不知道如何訓練狗狗上廁所,當初領養狗時,表格上填的是希望狗已經有此訓練(house-trained)。與Benny見面時,也問他的foster mom,他會不會出去上廁所?但是因為他白天都是跟其他狗被放在外面,晚上則是關在浴室裡,一早就放出去尿尿。因此到底會不會主動出去上廁所,也很難說。我們因為被Benny的熱情感動,也就沒有計較這件「小事」,領回家再說。當時完全沒有預期,訓練將是多麼漫長。
 
Benny來我們家的第二天,以柔和他在前面客廳玩的時候,就聽到她說:「Oh oh…」過去一看,蓋著鋼琴的布正滴著黃色的水,下面的地毯也濕了一塊。心下嘆了一口氣,這隻狗果然是不知道要去外面上廁所的。只好匆匆開車去Petco買一小灌噴的Nature’s Miracle,劑裡有酵素成份,灑上去後,狗就不會聞到原來尿的味道,否則他們還會來同一個地方尿。一個禮拜後姊姊來,一看就說,買那一小罐是不夠的,起碼要買一加侖才夠。我還半信半疑,結果姊姊走的那天,我正在書房整理文件,忽然Benny不見蹤影,循著出去,赫然見到他在客房姐姐剛睡過的床下,抬著後腿尿尿。這下子垂著的床單也弄濕了,更不用說地毯,全被黃水浸濕了。我的腦子轟地一聲,實在很生氣。不過這下也懂了,還是乖乖照姊姊的話,去買一大桶Nature’s Miracle回來再說,準備長期抗戰。
 
後來發現,只要帶他出去走路,他總是會利用機會盡情地聞樹叢的尿味,並且灑上自己的一泡,也會順便大號。因此早晚兩次,可以大部分在外面解決。但是考慮到冬天會下雨,我們總不能為了要他在外面大小便,還撐傘帶他出去散步?最終還是得讓他知道要去後院上廁所,如此,到了冬天颳風下雨無法出去時,他起碼還能有解決之道。
 
但是教他去後院上廁所,真是耗費了不少心力。
 
通常狗狗訓練,都是從小開始。小狗無法忍尿,所以只要喝點水帶出去,就會忍不住尿。如果尿了就可以大大獎勵一番,沒多久狗自然知道如果要尿就要去後院。可是Benny已經三四歲了,他可以憋很久,所以即使知道他有尿,把他帶出去,頻頻說:「Benny, go potty.」他也不合作。尤其我覺得他有個很呆板的想法,認為尿尿要去走路才行,所以就拼命忍。我知道他一晚都沒尿,所以早上出門散步前先帶他去後院「釋放」。小城日夜溫差大,早上非常冷,我穿著呢絨外套,一邊摩擦手取暖,重複地說:「Benny, go potty.」他偏偏趴下來不理我,或是走到落地窗前往裡面看,等著我放他進去。Benny是一隻「宅狗」,外面的花花世界對他完全沒有吸引力。看他一心一意地朝著屋內瞧,忍不住說:「我知道你已經存了一晚的尿,你只要尿一泡,我們馬上進去。為什麼不呢?」可是他不了解,我們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在外面忍著寒冷的空氣乾耗。很多時候因為我得上班,不能窮耗下去,只能屈服,帶他出門散步解決比較快。果然戴上狗鍊一出到外面,他找到一棵樹,腳一抬,早晨最充沛的第一泡尿就這樣出來了。我又好笑又好氣,但也不得不佩服他水泥般倔強的腦袋。
 
後來漸漸地我們也開始在地毯上發現尿尿的痕跡,才知道其實白天我們不在家,他也沒有認真的忍尿。我急著要讓他習慣去後院尿,開始繫上鏈子想帶他在後院散步,到處多聞一下,也許可以促進尿感?沒想到Benny吃軟不吃硬,明明出去走路也是繫鏈子,但是在後院他就是死硬不前進,頭低下來,四隻腳像是上了吸盤一般,如果用扯的,他連尾巴都垂下來,怎樣也不動。老兄,也只不過是要你尿泡尿,又不是虐待你,有需要如此反抗嗎?
 
可是Benny聽不懂我的用意,我們溝通很困難。
 
Benny在家中尿的地方,不是好清理的硬地板,而是比較有草感的地毯。而且我們平常活動的family room他沒興趣,專去比較「偏遠」的房間,例如放著漂亮紅木餐桌和酒櫃的餐廳,公狗的尿是噴的,不只地毯,連家具或牆壁都遭殃。因為地毯和尿液的顏色相近,每次要跪著湊在地上聞半天,才能確定。只好用報紙將所有靠牆的部分全鋪上,不但多少保護地毯,也能很快找到痕跡。可是好好的餐廳,忽然加入難看的報紙,看了非常刺眼。加上有時候尿太多,還是滲到地毯上,每次跪在地上清洗地毯,就會悲哀地想著,會不會從此以後就得與報紙和清潔劑為伍?有天實在擦的很不耐煩,決定不讓Benny隨心所欲的亂尿,他既然不能忍,我們不在家時,就不准在有地毯的空間亂逛!
 
Bennyfoster mom警告過我們,Benny很討厭Kennel(塑膠的狗籠),也會jump gate,不喜歡被關。(這跟他以前的遭遇一定有關。為什麼呢?)來我們家的第三天,我們試著將他獨自留在廚房裡,那裡沒有地毯,若有尿也好清理。我們用厚紙板和家具擋著,結果兩個鐘頭回來,他早就逃到外面來,原來他用爪子抓厚紙板,居然推出一道縫,他就跳躍到自由世界了。還好我們的東西他一樣也沒叼出來玩,是可以信任讓他自由倘佯的狗──除了尿尿這問題。
 
既然廚房不好圍,我們就試洗衣間,那裡也有窗戶,不會有密閉空間的逼迫感。我把他帶進去,水盆也留在裡面,趁他吃花生醬的時候就把門帶上,出門去買些東西。兩個鐘頭回來,我將車在路旁停好,還傾聽一下有沒有Benny的哭聲,幸好一切寧靜。沒想到等我進屋,眼前就冒出一顆白色小毛球,熱切地搖著尾巴迎接我。天啊,他真是個逃獄大王,又是怎麼跑出來的呢?果然,洗衣間橫推式的門被推出一個縫,牆壁與門的接口滿是抓痕,水盆也倒了,濺的一地水,一片狼籍。唉,Benny平常溫順不過,可是只要被關,就豁出去什麼也不顧。雖然知道廁所的門不是橫推式,他絕對闖不出來,但想到他拼命抓牆的模樣,也不想試了。
 
那時剛好開始帶Benny去訓練,問老師要怎麼house training。通常他們都有利用狗籠。不在家時讓狗在籠子裡,是近年來狗經中常聽說的,許多同事上班時也真的是將狗留在籠子裡。因為狗籠提供一個保護的環境,狗在裡面很有安全感,又因為是自己的窩,不會在裡面尿。訓練時,若是去外面沒尿,可放進籠子十分鐘,再去後院,如此反覆幾次,到他們尿為止,那時候就可以大加獎勵。
 
我們不在家的時間太長了,關在籠子裡很可憐,不過既然他不能被關在房間裡,就試試絕對出不來的籠子,起碼可以用來訓練。我們開始在籠子裡餵食,讓他先習慣,後來只要有人在外面,他可以靜靜在裡面,人退到他看不到的地方,也不怎麼抗議。有天我們試著出去兩個鐘頭,讓他待在籠子裡,還有個咬了食物會出來的玩具陪他。這實在是很沒有把握的實驗,也不確定如此做是否對,在外面魂不守舍的,回家後也不敢進門,讓以柔先進去。等我鼓起勇氣進家門,見到剛被以柔放出來的Benny猛搖尾巴地繞著她打轉,而以柔卻拿著濕紙巾,說地毯上有血,要去擦。天啊,他把門下的塑膠都咬爛了(還是抓的?),裡面鋪的毛巾也早被踢到角落。只是籠子比洗衣間的門更堅固,他沒能跑出來。地毯上的血是以柔放他出來後滴的,比上次洗衣間的事件更恐怖。
 
至此,我們下了結論,這隻狗是無法被關的,終於死心。V問要不要我們不在家時放他在後院。如果為了我家地毯著想,這當然是一個方法。但是明明知道Benny是隻家居狗,為什麼要把他丟在外面一整天?而且放在外面無聊至極的狗其實可以造成很大的問題,例如嚎叫,挖掘等等。我對小孩嚴厲的很,不知為何對這隻毛球卻特別心軟。沒辦法,只能勤查地毯,時間抓對了就帶他出去,持之以恆而已。
 
在後院,偶爾他開始聞草地,我的希望就會開始上升,幾乎要開始禱告:「拜託拜託,您老兄找對地方就尿了吧。」可是很多時候他聞了不滿意,又換一個地方,最後居然放棄了,害我一顆心坐著熱氣球上升,忽然就又重重地栽到了地面。這讓我想起以柔小時後訓練坐馬桶,都是靠她媬姆。以柔可以光屁股坐在小馬桶上兩個鐘頭,玩玩具什麼的,我們的媬姆也可以這樣陪她,兩人都是超級耐心。到了要作飯的時候,媬姆起身去廚房,沒幾分鐘,以柔走到她身旁說:「姨,溼答答。」媬姆一回去看,只見小馬桶旁邊的地毯濕了一片,再定睛一看,以柔的小胖腿也是溼的。兩個鐘頭的等待,功虧一簣。下班後媬姆跟我描述,又好笑又好氣的神情,仍然歷歷如新。沒想到沒從自己小孩吃到苦頭的我,現在居然要為這隻白球這樣傷腦筋。
 
還好,當初那個尿地毯的小小孩已長大,可以幫我訓練她的狗弟弟。
 
對動物,以柔的直覺一向比我好。在後院的時候,她不會因為Benny沒興趣而放棄,就算他一屁股坐下來搔癢,她也會蹲下來,和Benny 一般高,遠遠逗Benny過來,然後讓他聞聞狗食,一邊重複說著:「Go potty. Benny, go potty!」然後繞著草地踱步。若是Benny失去興趣,她又會重複以上的舉動。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後來只要是她帶狗狗去外面,Benny都會在幾分鐘之內就尿,但是若是我,他就又不合作。只好跟以柔求教,當我帶Benny去後院時,由她「指導」。果然,她教我什麼時候要引狗過來,什麼時候要踱步,她還會糾正我:「馬麻,Benny開始聞草的時候,你不要大驚小怪,還要禱告什麼,你要很calm,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等他真的尿了,你才很誇張的說『GOOD BOY!!!』,給他好吃的獎勵,這樣才有用。」看她一副專家模樣,心下偷笑,可是說真的,訓練狗還是她厲害。因為慢慢地,就算是我帶Benny,他也會很快地尿了。於是只要我們在家,想到就會帶他出去尿,加上上學前和回家後的幾次,Benny和我們出去尿尿成為家常便飯。
 
有天週末,我們看到Benny自己走到落地窗前張望,連忙將門打開,讓他出去。他連看也不看我們,直接走到草地,聞了幾下,腳一抬,就尿尿了。我和以柔在屋內看了好興奮。他進屋後,忍不住給他一個好大的擁抱。
 
Benny主動去外面尿尿,距離到我們家,剛好一個半月。
 
他知道去外面上廁所後,只要週末我們在家能為他開門,屋內就能保持整潔,但是到了上班的日子,他無法去外面,只能回到餐廳地毯解決,我雖然中午盡量回家,但是如果已經錯過他尿的時機,還是得望著溼答答的報紙嘆息。至此,也是裝狗門的時機了。
 
裝完狗門的下午,以柔和來我家玩的隔壁鄰居,一起訓練Benny過狗門,狗食的誘惑,外加小女孩的呼喚,試了幾次以後,Benny終於鼓起勇氣用頭頂過狗門。到了晚上吃飯時,我們故意將他的碗放到屋外,美食當前,他只得由狗門出去,很快就訓練好了。
 

 
 
後來的一個禮拜,餐廳地毯上鋪的報紙大多是乾的,唯一的解釋是他知道用狗門出去尿。果然有天傍晚,親眼見到他若無其事的跨出狗門,跑到外面尿。那一刻我和以柔高聲歡呼,擊掌慶祝。這麼多日來的訓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這兩個禮拜以來,除了少數幾次的accidents,餐廳的報紙大多是乾的。我等著他的紀錄更加完美,就可以把難看的報紙撤了,再請人來將地毯洗乾淨,這段神經緊繃、一天到晚等著檢查濕報紙的日子當可結束了吧?
 
這些狼的後代,要維持這麼多的規矩,才能和人類在同一個屋簷下和平共處,真是難為他們了。不過回頭想想,訓練Benny的過程中,我們也學會了保持無窮的恆心,不斷的鼓勵,做對了就獎賞;如此反覆的演練,即使我們語言不通,到最後也能了解彼此的意思。馴養彼此的過程,也是上了寶貴的一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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