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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故事,瞬間停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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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下)―― 母女

V帶以柔上學的早晨,我因為已經一早去運動,然後直接去公司沖澡然後上班,所以都不知道他們上學的情形。直到有天我因故沒去運動,在房間聽到V從樓下大聲喊:「Breakfast is ready!」然後就聽到一陣窸窣,繼而是咚咚咚咚走樓梯的腳步聲。
 
跑到樓下,看到以柔已與爸爸面對面坐在餐桌上吃早飯。我瞪著V,指著樓梯,難以置信的說:「這就是你叫以柔起床的方法嗎?通常都是這樣,你一叫她就下來嗎?」V洋洋得意的說,通常十分鐘之前,他就將以柔房間的窗簾打開,讓光線進來,這樣她可以稍稍轉醒,然後早飯好了的時候,他從樓下一喊,她就下來了。
 
我真是感嘆。V的方法,在我來說好像太冷酷了,不夠人性,所以當我叫以柔起床時,總是會親自到她的房間,坐在她的床上,輕輕搖她,小聲跟她說要起床了。以柔心情好的時候,一睜開眼睛就會張開雙臂要抱抱,心情不好的時候,沒講幾句話就開始從棉被裡蹬腳發脾氣,我的一顆心就開始下沉,想著:「我好心親自來叫你,一天還沒開始,你就非得這樣鬧嗎?」現在看她和把拔如此乾脆的互動,更是感到不平,V兩手一攤,一副 Not my problem的態勢,我質問以柔,我叫你起床,你總有那麼多的情緒要發洩在我身上,為什麼把拔叫,你就這麼乾脆的服從?以柔笑笑的說:「因為他是把拔,你是馬麻。」
 
把拔和馬麻有差那麼多嗎?「This is not fairTHIS IS SO NOT FAIR!!!」我大聲的抗議。
 
以柔和把拔的關係,向來乾脆俐落,他總是很驕傲有一個理性講道理的女兒。有一次我去歐洲出差,以柔本來有一個晚上要去以前的褓姆家過夜,但是褓姆臨時有事,把拔去接以柔放學的時候,告訴她今晚不能去了。盼望了好多天的以柔聽到這個消息,當然很失望,但是很快的她就不放在心上,開始跟把拔商量晚上要做什麼。V到今天還會對那天以柔的表現津津樂道,但是我知道,如果當初是我告訴以柔這個消息,她絕對不會這麼理性的。
 
只因為,媽媽是以柔情緒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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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以柔學鋼琴,沒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鋼琴在我的生命中佔有重要的地位,彈鋼琴帶給我許多的快樂,在寂寞傷心的時候,更帶給我許多慰藉,因此我希望以柔也能保有如此的財富。又因為我反正有能力,就乾脆自己教她彈琴。可惜我們母女的學琴之路,繼我兩年前寫完「媽媽老師」之後,只有每況愈下。每天的彈琴時間,成為幾乎總是要吵架的火爆情形。導火線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以柔的情緒化。
 
我不懂,她為什麼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很愛哭。我只不過點出她彈錯的地方,她就開始哭;她自己彈不順,就開始生氣,說些無謂的話:「我就是不會!」我看得分明,她花在說不會或哭鬧發脾氣的時間,如果拿來練習,早就會了。這種情緒化,我很難同理心。小時候我是個很認命、韌性也強的小孩,老師給的功課,我就乖乖練習(媽媽說是「憨憨的練」),我不懂,彈錯音或拍子錯了,改過就好,有什麼好哭或發脾氣的?
 
以柔的鬧騰,只有讓我失去耐性,一股怒氣上來,聲音也開始揚起,以柔更委屈,眼淚掉的更多,這下子更練不起來了。「有什麼好哭的?你練就練,這樣幹嘛?」「因為你罵我。」「我沒有罵妳,只是跟你說彈錯的地方,你一直hain(嗨加上鼻音的發音),才讓我生氣的。」好好可以練琴的時間,就這樣浪費在糾纏不清的對話上。
 
有一次與其他幾位媽媽在一起,忍不住說出教以柔鋼琴的困境,還有,她從來不會跟爸爸無理取鬧,偏偏與我是這副德性。沒想到,這些媽媽都有同樣的情形。一位媽媽說:「他們會這樣,其實是因為媽媽可以是他們發洩情緒的對象,否則沒人能發洩,也蠻可憐的不是嗎?」我才不這麼想呢,那天大聲抗議 It’s not fair 的聲音又浮現腦際。另一位媽媽說,小孩知道說什麼話會刺傷媽媽,有時候會故意說那樣的話,試探底線,所以,有智慧的媽媽,是不會隨著孩子的話語而影響情緒的。「你的控制能力要凌駕於孩子的情緒之上。」那位媽媽這樣篤定的說。另一位媽媽說,每當快被兒子激怒的時候,就開始禱告,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從那之後,我就盡量不隨以柔情緒起舞。有時候以柔坐在鋼琴前哭的兇,我就說你慢慢哭吧,哭完了我再回來,然後就任她自己發脾氣。她總是會在琴譜上寫些不喜歡媽媽的話。有一次我回到鋼琴前,發現她的琴譜上有這樣的字:

 
我也懶得再跟她糾纏,不動聲色的指著她寫的「ㄔㄨ走」,說:「出這個字你早就會寫了,為什麼寫注音?改一下。」然後就坐下來陪她繼續練。可惜這種鎮定的休養持續不了多久,很快的以柔又用逼這個字,我咆哮著:「我沒有逼妳,我在教你,你知道嗎?」「你今天不合作,平常練三次就可以,今天給我練五次!」(我平常很討厭用「給我」這樣的字眼,可是生氣起來也就顧不得了。)
 
以柔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衝出客廳,失望、灰心、委屈都一起湧上來,想到白天上班已經夠累了,晚上硬是抽出時間來陪小姐練琴,還要被她這樣指責,教她彈琴不為名也不為利,只想讓她也擁有陪了我一輩子的寶藏,難道這樣也錯了嗎?我在廚房裡找杯子想泡茶,可是因為生氣怎樣也找不到,抽屜大聲的打開又砰的一聲關上,V剛好也在廚房為我們準備明天午餐的三明治,他欲言又止,終於開口:「You know….」遲疑了一會兒,他繼續說:「我初中的時候才開始認真吹小喇叭,那時只知道,我就是真心愛吹喇叭,不用別人要求,就自己認真的練。我不懂,這樣哭哭鬧鬧的,到底」。這個人平時最不喜歡批評我的作為,能夠鼓起勇氣說這麼多,可見他多麼不能認同我的作法。我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向他,說:「學習是一種過程,只要撐過去我就不懂,練習為什麼要這麼情緒化。我小時候」乍然想起,以柔和我小時候的就是這麼不同,也許因為這樣,也不能採用小時候慣用的教法?然後我也說不下去了。我們面對面站著,耳邊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在我們之間的沉默蔓延開來。
 
這個冬季,V給以柔報名去玩保齡球,季節開始之前有一個免費的教學,我們一家三口都去上課。八歲以下,可以把保齡球道兩旁的溝擋起來(bumper),八歲以上,就與成人一樣,不能有bumper幫助,因此以柔人小球大,可說是最吃力的階段。果然無論她怎麼丟,球都是滾到溝裡,她的臉馬上拉下來,頭埋到我的懷裡,說著熟悉不已的話:「我就是不會,我打的好爛,不要玩了。」這種情緒化的時候,無論怎麼安慰都不管用。
 
教練觀察到以柔打的不好,主動過來單獨教她。本來應該四步的,教練說你老是開始錯腳,是不是四步不順?那沒關係,就五步吧。他又教她瞄準一個目標,如果往那裡丟,球就不會進溝裡,通常可以打倒幾個bowling pins。以柔照著教練的話做,還是照樣進溝,我心想如果是我教她,應該是哭鬧的最好時機,但是因為是老師在教,以柔不敢鬧情緒,聽著老師的教法,一次又一次的丟球出去。練習久了,倒有幾次讓以柔打下幾個球桿。我看著她不屈不撓的丟球,只因為臉皮薄不敢撒嬌,反而得到練習的成果。這樣的學習態度,是我一直要求以柔卻又苦而不得的,沒想到在陌生的教練身上,輕易的達成。
 
原來老師和媽媽的角色是不容混淆的。媽媽給孩子的安全感和抒解的管道,反而是阻擋學習的絆腳石。
 
後來教練來與我和V解釋,他說在這個階段,最大的目標就是希望以柔能夠打倒幾桿,有一點成就感,即使動作錯誤也無所謂。只要他們玩得開心,有點自信,就會再度回來打球,這才是最重要的。否則他們因為打不到桿子而沮喪,從此不再回來打球,反而因小失大。忽然想起一位朋友把孩子送去打網球,結果所有的基本動作完全不對,基本動作不對打什麼球呢?他想把孩子的動作改過來,但是孩子一本正經的說,老師說這樣可以,讓爸爸直跳腳。現在從這位保齡球的美國教練身上,我才學到,他們的信念不是教好動作,而是要孩子有興趣,有了成就感,才會回來,也才有機會將運動學好。
 
從小被拿著鉛筆準備打我小拇指的鋼琴老師教出來的我,聽到這樣的教導哲學,好像當頭棒喝,告訴我,這幾年來和以柔的苦苦掙扎是多麼大的錯誤。
 
我決定開始找鋼琴老師來教以柔。不一定要多嚴格,只要能讓以柔喜歡音樂,喜歡鋼琴就可以。我期待,以柔被我扼殺的音樂感,能藉由一個懂得教育孩子的老師,慢慢拾回,如果以柔還是不喜歡彈琴,也就算了。其實,以柔是喜歡音樂的,她上完音樂課回家,總是會唱新學的歌給我們聽(她會很抱歉的對我說,對不起,是英文歌,我可以用英文唱嗎?),洗澡的時候也可以唱歌唱很久。其實,我們玩聯彈的時候,是以柔學琴以來少數快樂的時光,她會要求彈奏一遍又一遍。如果只是要音樂成為以柔生命的一部分,其實不用學樂器也可以達成。又或許,許多年後,她會像V一樣,想要學喇叭,或是其他的樂器,如果是她自己要的,會不會練得比較甘心?
 
於是我們決定每個星期五的晚上不練琴,雙雙出去溜冰場溜冰,我知道這對她來說,是難得的經驗,這個總是在不斷叮嚀她去寫日記、彈鋼琴、收房間的 no fun 媽媽,居然可以陪她做一件純粹玩樂享受的事,多麼新奇?當然,我們母女之間苦苦的拉鋸,不會就此消失,但是當以柔悄悄溜到我身邊牽起我的手,我們相視一笑的一刻,曾經存在的忿怒失望與其他負面的情緒,似乎在溜冰時揚起的風中,找到出口,隨風而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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