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生命中的故事,瞬間停格
  • 114829

    累積人氣

  • 2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人生課題

做完支氣管鏡,以柔被從手術室推出來,還睡著,護士說可能還要半個多鐘頭才會醒來。V對我說,你不是要去買杯咖啡嗎?要不要趁現在去?我想也是,剛拎著錢包往外走,護士就說:「你知不知道要在哪裡買?下電梯後左轉….」我和V不約而同的打斷她:「謝謝,我們對這醫院熟得很」頓了一秒鐘,我倆又異口同聲的加了一個字:「Unfortunately(很不幸的)。」
 
住院加治療,我們來這個醫院已經三次了。
 
加護病房
 
小城的醫院不收兒童,因此所有住院或手術治療都要去鄰城。一年前,就是被救護車送到這個醫院,還記得開車的先生告訴我,這裏的兒童部門都是最好的醫護人員,被他們照顧,可以放心。
 
那次的經驗,印象最深的是以柔的大夫Dr. S,以及加護病房的其他大夫及護士。我當時有個疑問,為何這些大夫總是穿著手術房的綠色袍子,護士們解釋,因為這些大夫一值班都是24小時,睡覺時如有狀況,就會被叫起來,這種寬鬆的手術袍,休息與治療都合宜,因此成為這些Intensive Care Unit大夫愛穿的服裝。
 
這些大夫不僅治療孩子,也非常顧慮父母的感受,所有的治療,無不先與父母溝通,詳細解說治療的原因與必要,並且一一回答問題後,才會動手治療,Dr. S笑說,其他科的同事只要照顧病人就好,但是擔任兒童加護病房醫生的他,總是有兩個以上的病人要照顧,不但要照顧好病人本身,也要安慰焦心的父母,並要解釋到父母滿意為止,因為有這樣信念的醫生,我們不用為自己的焦慮感到負擔,因為有大夫能為我們承擔。我看著這些醫生日夜不睡,救治病重的孩子,不時得做種種急救措施,不禁感慨地對V說,我們上班不過就是做做實驗,教教學生,這些醫生每一日的工作卻是救一個個小朋友的生命,痊癒的孩子走了,又有病重的孩子被送來,這麼重的責任,辛苦的工作,他們甘之如飴。
 
這個兒童部門,還有一個Child Life Service,是為孩子的心靈著想。當初以柔還接著呼吸器沉睡時,Child Life的人員就三番兩次來拜訪,以柔醒來後,一位親切的阿姨拿著洋娃娃和一個肺的玩具,告訴以柔她做過什麼手術,為什麼身體還接著一個肺管,他們總是認為,唯有讓孩子有越多的了解,才能接受目前的狀況並感到安心。以柔稍稍好點後,他們也會帶來畫筆和勞作材料,為孩子解解病中生活的無聊單調,這個單位還有三隻訓練有素的狗,討孩子的歡心,有一次,一隻狗口中銜著一盒畫筆,前腳搭在以柔的床沿,讓以柔從牠口中拿走畫筆,是以柔難忘的經驗。
 
普通病房
 
第二次回去,是因為以柔的肺炎又犯,口服的抗生素無效後,為了安全起見,住院打點滴注射抗生素。這次以柔除了發燒,並沒有其他症狀,住的是兒童的普通病房,同樓的另一端,就是一年前夢魘與感動交織的兒童加護病房。一天帶以柔在走廊走走,迎面走來一位護士,竟然是以柔上次最嚴重的時候照顧她的護士,她眼神停留在以柔的臉龐一會兒,居然就一眼就認出了以柔,她讚嘆地說以柔大好多了,還謝謝我們出院後寄給大家的謝卡和以柔的照片。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在那之間他們不知又照顧了多少的病童,居然還能記得我們。她還說Dr. S正好值班,要不要去看他?隨她走到加護病房區,可惜Dr. S正在巡病房與家長對話,我不好打擾,遠遠地望著Dr. S的背影,又憶及當初他堅定地望著我的灰綠色眼睛。
 
緩緩地在加護病房的走廊走了一圈,但是不忍往病房裡看。醫院裏,有些是像以柔一樣,平常健康的孩子因為急症住院,治好後就快快樂樂地出院,但也有些是癌症或行動不便,甚至要長期依賴呼吸器的孩子。當我們出院後回到生活的軌道,有些孩子卻永遠無法擺脫病痛。
 
以柔病房的另一床,後來搬來了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從頭到尾都沒有見著父母的蹤影,只有值班的護士定時來幫他打針和餵藥,針打下去哭幾聲就停了,其餘的時間一點聲音都沒有,護士餵奶時還會對著她們笑,是我們看過最乖的嬰兒,是不是從小沒有大人關心,因此這麼小就知道要忍耐了呢?
 
我們不久就出院了,我一直在想,不知道後來那個小嬰兒,病好了以後去哪裏了呢?
 
支氣管鏡
 
其實以柔第一次住院,就差點做了支氣管鏡,以柔快復原時, Dr. SX光片中見到肺的角落似乎還有一處沒有打開,想用支氣管鏡進去將那處打開。抽肺水手術後以柔無法呼吸,我就很怕再麻醉她一次,還好Dr. S後來決定不做,讓以柔順利出院。
 
只是一年內又得了兩次肺炎,肺科醫師決定等以柔完全復原後做支氣管鏡,進去看看肺有沒有什麼問題。醫師告訴我們支氣管鏡沒有任何傷口,麻醉也是由靜脈注射,非常溫和,而且可以控制劑量,是很安全的手術。既然醫師如此建議,我們也只好遵從。
 
手術的前一晚,以柔說:「馬麻,我緊張。」我以為她是怕手術,原來她最怕的是打點滴會痛。其實以柔一向勇敢,點滴或抽血不知做過幾次,從來也不哭,但是想到要打還是會緊張吧。
 
手術的兩個鐘頭前就先到醫院,和藹可親的護士在以柔的手臂的兩處擦上藥膏,原來等皮膚吸進藥膏就不會有任何感覺,這樣打點滴時就不會痛,擦兩處是以防第一處插針不成功,還有第二處可以無痛注射。後來Child Life的小姐又來,拿著洋娃娃和以柔解釋打點滴是怎麼回事,還要以柔幫洋娃娃打點滴。等插靜脈針的時候,護士說你要看我們打針還是不要?以柔說要看。通常一個護士打針,Child Life的阿姨就在旁邊問東問西,好趁機轉移孩子的注意力,偏偏以柔目不轉盯的瞪著針頭,一點也不理會問話的阿姨。後來兩針都沒插成功,第三針只好打在手肘內側最明顯的靜脈,頭腦清楚的以柔,知道那個地方沒有擦過麻藥:「那不就會痛了嗎?」護士答應動作會快,打完就不痛了,以柔還是低頭看著針頭插進皮膚,冷靜得很,護士對這樣盯著針頭看的小孩,都嘖嘖稱奇。望著以柔平靜又專注的神情,不禁想到前一陣子寫的「感情與理智」裏,我和V為了要不要讓以柔知道痛苦經驗而掙扎,此時我終於了解,畢竟V是對的,他的女兒有和他一般的超人理智,和求真相的心情,只要向她解釋清楚,她總是能接受並勇敢面對,比感情用事的媽媽,強太多了。
 
點滴打好了以後,以柔自己走入隔壁手術的房間爬上床,把拔和我擁抱並親過以柔之後,就站得遠遠的,怕妨礙醫護人員。沒想到麻醉醫師叫我到以柔身旁握著她的手,他說你等孩子睡著了再走吧。我一聽就明白了,只要麻醉前一刻和醒來那一剎那有媽媽在身旁,對以柔就像一直有媽媽陪伴一般。麻醉劑推進去後,以柔打了個大呵欠,就睡著了。醫師微笑地向我舉起大拇指,說:「你可以跟她kiss good night再出去。」醫師們對孩子及父母的貼心,讓我們感激不盡。
 
手術結束以柔自然清醒之後,完全沒有麻醉後遲鈍的現象,還記得護士阿姨答應要給她三樣禮物,因為她被打了三針,護士阿姨也說話算話,拿出早就準備好的gift box,要她從裡面選三種,以柔興沖沖地說,明天要把玩具拿去學校分享,告訴同學打點滴的情形。看來有禮物選,以柔就全然忘記前晚怕打點滴的憂心了。
 
牽著以柔的手走出醫院時,我偷偷的在心裡想,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來這個醫院了。然而剛這樣想時,不禁想到在準備手術時,同房的另一位也是等著做支氣管鏡的小女孩。
 
她看來是以柔的年紀,卻坐在45度仰角的輪椅內,從臉部無知的表情能夠看出是個重度智障的孩子。她不知為什麼感染都好不了,也是要做支氣管鏡找出原因。要找地方打點滴,手臂都找不到能打的地方只好打腳,可見這個孩子之前被折騰的也夠了。護士才在摸皮膚找血管她就大哭,想來是被扎慣了,知道摸完後就是要打針,所以先哭再說。問病史時,母親將女兒現在服用的藥說得一大串,我聽得心驚,她卻說得自然。醫生進來向父母打招呼:「How are you?」母親淡淡的說:「還在生病。」短短幾句,道盡心中的無奈。真的要打靜脈針時,孩子哭天嗆地,外面的護士輕輕地將我們的房門關上,哭聲才不會吵到其他的孩子,她的父母不斷好言安慰,告訴她打了針才能找出生病的原因,也不知這孩子懂不懂。好不容易打完了,父親將孩子從輪椅抱到自己的腿上,女兒將頭貼在爸爸的胸膛,在熟悉的體溫包圍下,一下就睡著了。望著這對疲憊的父母,強打精神撫慰不解人事的女兒,分外敬佩他們的堅強。
 
每次重回醫院,總是提醒我,形形色色、幸與不幸的人生總是不斷地在醫院裏上演。珍惜自己的幸運之餘,也希望能用某種形式來報答這裏辛苦工作的醫護人員,並間接幫助身心受苦的病童與父母。原本想在以柔住院一週年時寫信給Dr. S報告近況,並捐錢給醫院,但是因為又重新住院,這件事就擱下了,走出醫院之時,我暗自提醒自己,這事該做了。除了珍惜自己既有的幸福,也要開始想如何付出,是日後的人生課題。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