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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故事,瞬間停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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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床邊故事

在芬蘭住的旅館,床邊的檯燈底下連著一個小燈,如果把小燈的角度調對,一束白光正好能照射到手上的書,書面上字字清晰,可是不會把房間其他地方照亮,就如同黑暗中打開手電筒,前方的路畫出一圈亮意,然而四周還是漆黑的。看到這樣的設計,好像遇到了知心的人,心中一下溫暖起來。
 
我的床邊永遠放著一本書,睡覺前總要先唸一段才能入睡。通常我總是先上床的人,所以不怕將整個房間開得太亮擾人睡眠。少數幾次我比V晚上床,他和我道晚安時,我總是先和他商量一下,等會兒我睡覺前要先唸點書,行嗎?他總是用啼笑皆非的眼神看著我:「妳什麼時候睡覺前不先唸點書的?」「我知道,可是你睡到一半,我把檯燈開得那樣亮,對你不好意思。」幸好他是好睡的人,對光線不敏感,我才得以在睡前安心地唸我的床邊故事。
 
或許有人要問,如果V已先行睡了,我為什麼不體貼地把書拿到樓下唸,然後直接上床睡覺呢?沒辦法,這是習慣。就算有時累的只想上床倒頭大睡,我還是會拿起床邊的書,即使只唸一兩行也好。將書闔上,放回床邊桌,然後側身伸手將檯燈熄滅,對我而言是代表一天又順利結束了的甜蜜儀式。
 
睡前讀書,是一天當中最輕鬆的時刻,洗過澡換上睡衣,爬入被窩裏,隨著書中的內容將白天的工作逐漸忘記,是最好的睡前心情調劑。在黃金時光裏,我唸床邊故事的時間可由三十分鐘到一個鐘頭不等。然而,這樣悠閒地自由自在唸書的日子,在生產之後被硬生生的打斷。嬰兒剛出生的那個月,吃母奶特別容易餓,每兩個鐘頭就要吃一次,一次吃一個半鐘頭,這表示中間我只能睡半個鐘頭就又要起來餵奶。記得那時到了華燈初上的時候,只要看到房裏哺乳時坐的搖椅,想到即將到來的漫漫長夜,就會有要作嘔的感覺。那時睡覺都來不及了,更別提什麼睡前唸書。幸好,嬰兒的胃漸漸長大,一次可以多吃點奶,也能撐久點,我終於不用在晚上起床餵奶。後來,我更可以把嬰兒擺在膝上的枕頭,讓她窩在我的懷裏吃奶,空出的兩隻手還可以拿書翻頁,嬰兒在媽媽溫暖的懷中滿足地吸吮著奶,我則靜靜地在書中的世界優游,對母女都是一大享受。以柔稍大,我也是讓她早早上床,因此晚上仍有許多時間留給自己。
 
可惜好景不常,以柔上學以後,晚飯後有許多事要做,沒多久就要幫孩子洗澡唸故事書睡覺,等送她上了床,我也累得無法再有閒情逸致讀我的床邊故事。看到床頭櫃上擺的書,幾個月過去了還是沒什麼進展,懊惱但又無可奈何。曾幾何時,專心看一本書成為這樣奢侈的事?
 
然而,還是有些書,就算當一個忙碌的媽媽,還是能被吸引而埋入書中。這些書有些是懸疑或是緊湊的暢銷書,有些只是小說情節特別吸引我,總是讓我一唸就「無眠無日」,那時我們家就正式進入V口中的「我們失去了馬麻」的黑暗狀態。我可以一手拿鍋鏟炒菜一邊低頭唸書(菜有時就炒的稍微爛了點);帶以柔去上床時,當她換衣服,刷牙,或跪在書櫃前選「睡前書」時,有任何空隙我也會把書拿起再多唸幾句;還會趁機讓她慢慢泡澡,我則將她浴室裏的馬桶蓋放下來,坐在上面繼續低頭唸我的書。這種時候與馬麻說話是很沒意思的,因為我的心都不在他們的問話上,回答也是心不在焉,敷衍了事。
 
這樣為一己私利而傷害家人的生活品質,終於開始讓我有些愧疚。於是決定,抗拒不了的書要選適當時間讀,例如獨自旅行的飛機上,或是自己看家時。上一本Harry Potter出書當天,我就去把書買回來,但是一回家就馬上交給V,讓他拿去藏起來,以免自己意志力不堅,偷拿出來看。一個禮拜後送他和以柔上飛機去看公婆,在飛機場告別時,他才告訴我藏書的地方。我一回家就連忙把書找出來,既而不煮飯(泡麵果腹,一邊吃一邊看,害新書被濺上許多油漬)、不出門的一口氣把書看完。唸到Harry 和Dumbledore去湖中間取Voldemort的Horcrux那段,正好是晚上,我也已由樓下移到樓上的睡房,書中渡湖的場景陰森詭異,讓人毛骨悚然,膽小的我讀得心頭砰砰直跳,一邊唸一邊掙扎,要不要先睡,留到第二天白天再看應該比較不害怕吧。可是燈熄了躺下以後,還是又忍不住爬起來捂著心頭繼續看。最後看到Dumbledore掙扎起身,舞著魔棒,揚起熊熊大火將Harry和他包圍起來,好似能看到黑暗裏火光中Dumbledore昂然而立的氣勢,就這樣,書中的火光在一瞬間就將我心魔驅走。我闔上書,熄了燈,滿足地躺在床上想著,能夠心無旁騖地唸一本精采的書,多麼幸福呀!
 
最近,跟以柔道晚安後回到房間唸我的書時,我房間流出去的燈光常常把她又引過來。不知道她是真睡不著,還是想再多跟我一會兒,她總是問我可不可以也拿自己的書過來「陪你唸五分鐘」。當然這五分鐘總是變成十五分鐘或者更久,而且她一邊唸書一邊嘰嘰咕咕地跟媽媽分享書中的內容,也會讓我無法專心享受自己的書。不過現在暑假,不必擔心她晩睡第二天爬不起來,我也就讓她上我的床「陪我」唸書。看到她專注地看她的圖畫書,總會想起我也是從這樣的書起步的;一些小時候唸過的故事,現在讀給以柔聽的時候也會勾起當初獨自唸書的記憶。讀書的動作明明如此孤獨,但讀書人的心中卻又能那樣充實!
 
如果和媽媽共同坐在床上唸書能夠啟發以柔對唸書的樂趣,如果因此又培養出一個非要讀點書才能睡覺的女孩,我將多麼高興!如果這樣,就天天來陪媽媽唸五分鐘的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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